2040年9月,天上會有一場少見的“聚會”。金、木、水、火、土五顆行星會擠進很小的一塊天區。
網上有人把牠和一塊漢代織錦扯在一起,說這是“四大神秘預言”裡最後一個沒有兌現的。先說清楚,這幾個“預言”都有真實出處。
不過我這篇不打算數牠們說中了幾個。我更想看的是拿到這些話的人:同樣幾句讖語,有人被嚇破了膽,有人憑牠出了一口氣,有人借牠造勢,還有人把牠當成隨身的一句祝福。
結局怎麽樣,其實從他們怎麽讀這句話就開始注定了。
一、秦始皇:刀口朝著門外
公元前215年,秦始皇巡視北方邊境。燕人盧生出海求仙回來,仙藥沒帶回,帶回一部《錄圖書》,裡面寫著“亡秦者胡也”。
秦始皇的反應很快。他認定“胡”就是北方的匈奴,當即派蒙恬領兵三十萬北上,奪回河套以南的大片土地,接著又把戰國時秦、趙、燕三國留下的長城連成一線。
五個字,調動了整個帝國最精銳的一支軍隊。五年後,公元前210年,他在東巡路上病死於沙丘。
趙高、李斯偽造詔書,逼死長子扶蘇,把少子胡亥推上了皇位。胡亥上臺後先對自家人下手。
《史記》記載,十二位公子在鹹陽被殺,十位公主在杜縣遇害,蒙恬、蒙毅兄弟也先後被逼死。公元前207年,趙高派人逼他在望夷宮自殺。
之後子嬰只做了四十多天秦王,就出城投降了。始皇帝想傳之萬世的江山,到第二代就斷了。
胡亥的母親是誰,史書裡沒有記載。我覺得“亡秦者胡”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並不在於牠巧,而在於牠照出了強者的一個通病:越強大,越習慣往外看。
秦始皇能把三十萬大軍擺在北邊,卻管不住身邊一個中車府令。他防的是草原上的騎兵,秦朝最後是從鹹陽宮裡先垮掉的。
這句話說牠是預言也行,我更願意把牠看作一道體檢報告,可惜拿到報告的人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二、楚人:仇恨記得最久
第二句話名氣更大:“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公元前299年,秦昭王約楚懷王到武關會盟,人一到就被扣下,逼他割地。懷王不肯,三年後死在秦國。
一國之君被騙出去客死異鄉,這份屈辱楚人記了幾十年。公元前208年陳勝戰死,七十歲的範增到薛地去見項梁,用的正是楚南公這句話。
他說陳勝之所以失敗,是因為沒有立楚王的後代。項梁聽了他的,從民間找回給人放羊的懷王之孫熊心,仍舊尊為“楚懷王”。
再看後來的結果:陳勝是陽城人,項羽是下相人,劉邦是沛縣人,三個人全是楚地出身。還有一個更巧的細節。
巨鹿之戰以後,項羽和章邯隔著漳水對峙,派蒲將軍連夜帶兵渡過的那個渡口就叫“三戶”,大約在今天河北磁縣西南。準嗎?確實準得出奇。
但我不認為楚南公算準了天命,他看準的是人心。秦朝統一了文字、車軌和度量衡,卻沒有讓楚地的人心歸附。
這口氣一天不散,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就有人跟著走。所以這句話更像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楚人一直信牠,結果是楚人親手把牠做成了真的。
武力能拿下土地,人心卻要靠時間和善意去換,秦朝沒有這樣的耐心。
三、武則天:給自己寫劇本
第三個“預言”和武則天有關。民間傳說《推背圖》是李淳風、袁天罡合著的,第三象被說成是指武則天稱帝,“日月當空”四個字也常被拿來對應她自造的“曌”字。
這裡得潑點冷水。《推背圖》成書年代一直有很大爭議。
南宋嶽珂在《桯史》裡提到,宋太祖禁讖書禁不住,乾脆讓人把書裡的順序打亂,摻進假本去流通。今天看到的版本到底被改過多少遍,誰也說不清。
用這樣一本書去“驗證”唐朝的事,跟先拿到答案再去對題差不多。真正有史料可查的,是《舊唐書·李淳風傳》裡的一段對話。
編輯
太宗聽說將來有“女主武王”要奪唐朝天下,想把可疑的人全殺掉。李淳風勸他:天命躲不過;這個人三十年後已經老了,老了心會軟一些,對陛下的子孫也許不會太狠;要是現在殺了,上天會再生一個年輕狠辣的,那時候陛下的子孫恐怕一個都留不下。
太宗沒有動宮裡的人,卻有人因此丟了命。左武衛將軍李君羨小名叫“五娘”,官職和封號裡都帶個“武”字,被太宗找了個罪名處死。
這一幕和秦始皇防匈奴幾乎一樣:讖語剛到手,刀就落到了錯的人身上。這段記載是五代時編進《舊唐書》的,那時武週早已成為過去,事後附會的成分不能排除。
編輯
武則天從感業寺回到宮中,靠的是幾十年的政治手腕。公元690年她改唐為週,705年神龍政變後退位,同年去世,臨終下遺詔去掉帝號,後來和高宗合葬乾陵。
她給自己造“曌”字,到處張羅祥瑞,是她拿預言當工具用。在她那裡,天意只是一件拿來用的東西。
四、尼雅武士:一句祝福被當成了天書
第四個,是唯一一件能摸得著的實物。1995年10月,位於新疆和田地區民豐縣的尼雅遺址考古有了重大發現。
中日尼雅遺址學術考察隊在對該遺址一處重要墓地進行考古發掘的過程中,在一座夫妻合葬墓裡,男墓主右臂上綁著一塊彩色織錦。牠呈圓角長方形,長18.5公分,寬12.5公分,比一部手機大不了多少,上面織著八個篆字:五星出東方利中國。
《史記·天官書》裡就有五星聚於東方對中原有利的說法。漢宣帝派趙充國征討西羌時,詔書裡也引用過類似的話來鼓舞士氣。
參與發掘的於誌勇的解釋很直接:這是一句祈祝吉祥祺瑞的用語,表達良好的企盼和願望。放到今天,大概就相當於出征前喊的“旗開得勝”。
我覺得這件文物最打動人的地方,是牠出土的位置。這裡是塔克拉瑪幹沙漠南緣的精絕國故地,離長安有好幾千里。
一位西域墓主的手臂上,綁著寫有“中國”二字的織錦,就這樣一同埋入地下,這比任何預言都更有分量。牠不說未來,牠說的是近兩千年前中原文化與這片土地之間的聯繫。
五、2040年,天上會發生什麽
那麽2040年這個說法是怎麽來的?關於具體時間,說法不太一致。
2021年不少報導稱下一次五星連珠會出現在當天中午,僅靠肉眼依然無法觀測。央廣網2025年的科普給出的說法更細:2040年9月8日、9日日落後,金木水火土5顆行星將會聚在僅有9°的狹小區域內,還專門推薦大家去看。
也有人提醒,到時候水星因接近地平線可能難以捕捉。請注意“日落後”這三個字。
日落之後行星都在西邊的天上,換句話說,2040年的五星聚會會出現在西方的暮色裡,和“出東方”正好相反。真要按《天官書》字面去對,這場天象連條件都對不上。
至於“行星連珠會引發災難”之類的說法,天文學家早就算過,其他七顆行星對地球的潮汐力總和約為月球潮汐力的萬分之一。所以標題裡那個問題,答案其實很簡單:不是沒人敢提,是認真做研究的人不會把牠當預言來提。
天文學家把牠當成一次漂亮的天象,考古學家把牠當成一件漢代絲織品的珍品,熱衷於把牠說成天機的,往往兩邊的書都沒怎麽讀過。
結尾
回頭看這四種讀法,結局其實是讀的人自己寫的。秦始皇怕預言,長城修起來了,江山卻沒守住。楚人信預言,信的是自己心裡那口氣。
武則天用預言,真正起作用的是她的手腕。至於那塊織錦,牠從來就不是預言,只是兩千年前一個普通人對家國的一份祝願。
所謂“應驗”,大多是後人拿著結果往回推出來的。一個王朝的興衰,看的從來不是五顆星排成什麽樣子,而是人心向著誰、內政是好是壞,以及一代又一代人有沒有把事情做實。
到了2040年9月,不管那天是晴是陰,五顆星都會照著自己的軌道走,不會為誰的期待偏離一點。牠們不欠誰一個吉兆。
我們能做的,是在那天擡頭看一場好看的星空,再想一想兩千年前那個把“中國”綁在手臂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