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惕“敘事謬誤”:你為人生編的故事,比星座運勢更不可靠》
**文/見習女巫隨禮匯擂茶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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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那篇剛寫完的星座週運分析就差最後一句點睛之筆了。窗外雨聲淅瀝,屋裡只開著一盞舊臺燈,光暈剛好圈住電腦旁那杯涼透的蜜雪冰城四季春茶,杯壁上凝著細密水珠。我需要一個足夠漂亮的結尾,讓這期關於“雙魚座如何抓住2026年初水逆機遇”的文章,看起來既神秘又可信。
就在我琢磨是寫“宇宙為你預留驚喜”還是“感受內在潮汐的指引”時,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一個備注為“阿凱(前男友/天蠍座/欠我一頓飯)”的語音通話請求。猶豫三秒,我接了。
“隨禮匯!我悟了!”他的聲音衝出來,帶著地鐵呼嘯的背景音和一點亢奮的沙啞,“你三年前說我‘天蠍的執念會困住自己’,簡直神預言!我剛才路過我們第一次吵架的那家便利店——對,就我怪你冰淇淋口味選得不對那次——忽然就明白了!我後來所有的戀愛失敗,都是因為我在重覆那個‘我必須完全掌控親密關係’的模式!這就是我的‘人生故事主線’對不對?天蠍的涅槃重生劇本!”
我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電話那頭傳來地鐵報站聲:“……列車即將到達大望路站。” 哦,他特意繞路去了城東。就為了驗證一個三年前我可能只是為了湊夠星座專欄字數而隨口寫的“運勢建議”?
“阿凱,”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剛睡醒(雖然才晚上九點),“你先別忙著涅槃……那家便利店,去年就改成鏈家了。” 我記得,因為我想租那邊一個房子,發現性價比奇低。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地鐵的風噪聲灌進來。“……不重要!”他很快重整旗鼓,“重要的是我‘感覺’到了那種敘事閉合!我終於把我這七八年的情感坎坷串起來了,找到了‘原因’!這感覺太通了,就像……就像拼圖最後一塊哢噠一聲歸位!”
他描述那種“通暢感”時,我無意識地用指甲刮著馬克杯上“今日不宜人類”的“宜”字,發出細微的“嗞嗞”聲。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下午調制“記憶淡化噴霧”時染上的、難以描述的藍綠色痕跡。臺燈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堆滿雜物的墻上,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我忽然想起上個月給一個客戶做回溯冥想。她是巨蟹座,堅信自己“天生吸渣”,人生故事是“不斷付出、不斷被辜負的溫柔悲劇”。在我們引導她“回顧關鍵節點”時,她聲淚俱下地講述了五個前任如何傷害她的細節,時間跨度十年,情節高度一致。結束後,她如釋重負:“看,這就是我的命運模式。” 當時我給了她一個擁抱和一包紙巾,心裡卻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嘀咕:那些選擇離開她的人,會不會也有自己的版本?比如,“她過度依賴讓我窒息”,或者更簡單的,“我倆就是不合適”?但那個版本,不在她精心維護的“溫柔悲劇”劇本裡。
“阿凱,”我嘆了口氣,打斷他正激情描繪的“覺醒後人生新篇章”,“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不是在‘發現’故事,而是在‘編寫’故事?把散亂的人生事件,像剪輯電影一樣,選出符合‘天蠍執念-受傷-覺醒’這條主線的鏡頭,忽略那些不符合的,然後加上煽情的背景音樂——比如此刻地鐵的風聲——最後告訴自己:‘看,這就是我的命運’?”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這次更久一點。背景音裡隱約傳來某短視頻APP洗腦的廣告歌,還有小孩哭鬧的聲音。
“你意思是……我編的?”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被潑冷水的委屈。
“我的意思是,”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句待完成的星座運勢結尾,牠們突然顯得無比空洞,“我們的大腦是個狂熱的故事編輯。牠受不了隨機和混亂。所以,當我們回憶過去,牠會自動進行剪輯、排序、因果串聯,把一堆可能互不相關、甚至偶然發生的事件,硬生生編織成一個有開頭、有發展、有轉折、有‘意義’的連貫敘事。塔勒布管這叫‘敘事謬誤’。我們為人生編的故事,往往比星座運勢更……自洽,也更危險。因為星座運勢你還可以半信半疑,但你自己腦內出品的‘人生故事’,你深信不疑。”
我說完,喝了一口冷掉的四季春茶。茶味很淡,只剩下冰糖的甜膩感滯留在舌根。我等著阿凱反駁,或者直接掛電話。
但他只是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那聲音經過電波傳輸,有點失真,像遠方的潮汐。“……所以,我可能不是‘天蠍涅槃’,我只是……剛好今天加班晚了,錯過常坐的那趟地鐵,鬼使神差換了條線,路過一個早就變樣的地方,觸景生情,然後大腦迅速給我現編了一個‘頓悟時刻’的故事,讓我覺得這幾年的擰巴都有了‘原因’和‘意義’?”
“並且,”我補充,“這個故事的核心設定(天蠍的執念),還是我三年前用一篇稿費80塊的星座專欄,給你埋下的種子。”
電話那頭傳來他低低的笑聲,有點澀。“靠。那我這‘覺醒’也太廉價了。所以,我那些戀愛失敗,可能根本沒什麽統一的‘深層模式’,就是……運氣不好?或者單純是我和人相處有問題?或者,就是一堆獨立的事件,沒什麽‘主線劇情’?”
“可能比那更讓人難以接受,”我殘忍地、也可能是誠實地說,“牠們可能連‘有問題’都算不上,只是發生了而已。就像下雨、快遞遲到、手機摔碎屏一樣。但我們總想給‘為什麽是我’找個理由,於是‘天蠍的業力’、‘原生家庭陰影’、‘水星逆行’……這些現成的敘事模板就派上用場了。牠們提供因果,提供意義,哪怕這因果和意義是事後編造的。”
我們又聊了幾句,關於他最近的工作(不太順),養的貓(胖了),然後掛了電話。放下手機,屋裡重新被雨聲和臺燈的嗡鳴填滿。我看著那篇未完成的星座文章,光標在結尾處閃爍。
我忽然沒了把牠寫漂亮的興致。我按了刪除鍵,把最後那段精心構思的“宇宙寄語”全刪了。然後,我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就叫《敘事謬誤檢測指南(女巫草稿版)》。
**第一步:收集“矛盾證據”。** 當你又忍不住開始講述你的某個“人生故事”時(比如“我總是遇到渣男”、“我每次努力都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我就是不善交際”),強迫自己去回憶至少三件**不符合**這個故事的情節。哪怕很小。比如,“遇到渣男”故事裡,那個其實對你不錯但因為你沒感覺而主動分手的人;“關鍵時刻掉鏈子”故事裡,那次雖然緊張但畢竟完成了的課堂報告;“不善交際”故事裡,上週和外賣小哥多聊了兩句天氣並沒冷場。把這些“矛盾證據”寫下來,放在你的故事旁邊。看看哪個版本的“真相”更擁擠。
**第二步:尋找“其他剪輯師”。** 找你人生某個章節的“另一位主角”聊聊(如果可能且安全)。聽聽他/她版本的“發生了什麽”。你會發現,你們很可能是在用同一堆生活素材,剪輯兩部類型截然不同的電影。你是苦情劇主角,他可能是無厘頭喜劇的配角,或者壓根不覺得那是個值得記住的“情節”。
**第三步:進行“靜默觀察”。** 每天抽五分鐘,只是觀察自己的念頭,不編織故事。比如,想到“我今天又被老板批評了”,停住。不要自動接上“因為我不夠好”、“因為老板針對我”、“因為我星座運勢今天低迷”。就讓那個事實孤零零地在那裡:“老板今天說了我一句。” 感受一下,不把牠納入任何敘事框架時,牠本身的重量和溫度。通常,會輕很多。
寫到這裡,我手指有些涼。我起身,從那個總是嗡嗡響的小冰箱裡拿出一盒酸奶。撕開蓋子時,黏稠的奶液拉絲,滴了一滴在剛寫的“指南”上,慢慢洇開。我用手指抹掉,留下一個有點滑稽的乳白色痕跡。
這算不算是生活給我的故事,強行加入的一個毫無意義、無法解釋、也無法被納入任何“人生篇章”的隨機細節?我舔掉手指上的酸奶,甜的,帶點酸。
我坐回電腦前,重新打開那篇星座週運。這次,我在結尾處隻寫了一句:
**“以上預測,不過是一個可能的敘事腳本。你的人生,有無數未被講述的版本。2026年初,不妨試著當自己故事的蹩腳編輯,而非全知作者。”**
點擊發送。任務完成。
雨好像快要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滴答聲,敲著空調外機鐵皮棚子。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劃過夜空,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一個與我無關、但正在發生的、別人的“故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鹿發來的消息:“昨天那個T型表我試了!發現我‘猶豫不決’的瞬間,90%和‘我餓了’、‘我困了’、‘手機快沒電了’高度相關!和我是天秤座關係不大!震驚!今晚吃啥?”
我笑了笑,回復:“火鍋?這次我選,你執行。”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濕漉漉的、倒映著霓虹的城市。我們每個人都在無數的“此刻”中泅渡,身後拖著一條由記憶碎片和即興敘事組成的長長尾跡。星座運勢,或許只是我們向世界借來的、現成的敘事模板之一。而我們為自己精心編織的“人生故事”,那個我們深信不疑、用來解釋一切痛苦與歡樂的宏大劇本,或許才是最該被我們警惕的“敘事謬誤”。
因為,真正的命運,可能根本沒有劇本。牠只是一連串或明亮或黯淡的瞬間,一些或甜蜜或酸澀的滋味,幾聲或近或遠的回響。而我們,不過是在這些瞬間、滋味、回響的間隙,不斷喃喃自語,試圖講出一個能讓自己安心入睡的故事的,孤獨的講述者。
臺燈的光,把我的影子,和墻上那張皺巴巴的、印著“十二星座性格大全”的海報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海報上的字跡已經模糊。
我關掉臺燈。在黑暗完全降臨前,我聽到樓下便利店自動門開關的“叮咚”聲,清晰,短暫,毫無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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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魔法小技巧:“人生故事”脫鉤冥想。工具:安靜角落,定時器(設5分鐘)。方法:坐下,回想一件讓你有強烈情緒(喜或悲)的“人生故事”。想像把這個故事像電影一樣播放。然後,嘗試做三件事:1. 把背景音樂關掉。2. 把顏色調成黑白。3. 把播放速度調快2倍。感受這個“故事”脫離了情緒渲染和節奏把控後,還原成的那些簡單動作和場景。結束後,問自己:如果這只是一卷沒有旁白、沒有配樂的監控錄像,我會如何描述牠?此技巧旨在暫時剝離敘事的裝飾性,觸碰事件更原始的質地。副作用:可能感到一陣荒誕或輕鬆,因人而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