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桑洛
一個女人的命好不好，先天是一方面，後天自己努力是一方面，生的子女怎麽樣也是一方面，還有最重要的一方面，嫁的老公好不好，更為重要。
從各方面來說，我都是像極了母親的。個子小，眼睛小，臉型差不多。還有，都屬牛。父親總說，在冬天裡出生的牛，是個富命來的。因為冬天不用耕作，這個季節的牛，可以在牛棚裡趴著舒心地吃著牛草，不用幹活。
我和母親都是冬季出生的牛。
父親說那話的時候，可能在想當年在生產隊的事。父親的工作，就是負責驅牛耕作。每天牽著牛，去田裡耕地，犁地。
母親娘家的家境，在那時還算不錯的。母親是家中的長女，母親出生後，家族中又夭折了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在外公的家族中，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只有母親一個小孩。母親是天生聰慧型的，身材嬌小，思維敏捷，記性超群。這樣的小孩，深得上輩的寵愛。我的外太婆，對於我母親特別溺愛，家務活不讓我母親動手，養得像千金小姐。即便後來，母親的幾個妹妹和弟弟都出生後，家裡有什麽好吃的，外太婆都要偷偷地藏著，等母親放學回家，再給母親吃。
結果是母親嫁給我父親的時候，被子都不會疊，衣服不會折。永康人家裡來客人了，燒碗“雞子索面”是最為客氣的，母親不會燒，只好跑到田間喊父親回家給燒。這也是我們沒有出生時候的事情了。在我的印象裡，母親做事利索，特別是在靈巧的活上面更勝人一籌。在父親出門做手藝的時間裡，家裡的內內外外，都是母親一個人在操勞。時間和環境會改變人，家裡的貧寒，讓母親甩掉了“小姐”的作風與脾氣，上山下田，裡裡外外，不辭辛苦。
因為，愛，可以改變一個人。
父親家境就差得多了。家徒四壁。兄弟三個，我的爺爺去世又早，父親的二哥在那個年代還讀了高中，父親小學畢業就輟學在家，十多歲就在生產隊頂了壯勞力的工分。父親的個子不高，那是因為太早去生產隊勞作的緣故，過早地挑重擔，營養不夠，壓了身體。
農村裡，童養媳取消後，（在20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我們當地流行著“親上加親”的婚姻關係。那個年代，物資匱乏，生活水平不高，娶不起媳婦，所以在親戚之間，有適合年紀的男女結成夫妻或是兩個親戚之間換親，也是通常的做法。最典型的就是表兄妹結婚了。這樣的婚姻，因為近親，也對後代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農村裡多了一些有健康問題的小孩。
母親也差點成為這個婚姻習慣的犧牲品。面對愛情與幸福的時候，母親表現了她堅強、堅持的一面，沒有聽從父母的安排，追求著她喜歡的人。父母親是那個年代的自由戀愛。個中有多少曲折，父母親很少向我們說起。但我可以想像，父親那麽赤貧的家裡，當年我的父母親，他們費盡了多少曲折才走到了一起。
父親愛母親。只要父親在家，家裡的活就是父親包的。燒菜，做飯，還有到田地裡耕作。母親有時就在廚房燒著窩竈，負責添木柴，或者與和她同樣屬牛的小兒子一起，很閑地躺在躺椅上看書。
母親不會騎自行車，在鄉間通車很少的年代，每次母親要出門，父親就先用自行車送母親去目的地，如趕集或是走親戚，自己再趕去工作，等工作完，再騎自行車去把母親接回來。
母親剛嫁給父親的時候，沒有房子，臨時住在家族大宅子的一處小小的住所裡。父母親一起省吃儉用，在很短的時間裡，蓋了一處房子；等我十歲的時候，家裡又蓋了一處漂亮的新房子。父親用一個男人的實際行動，努力讓愛的女人過上更好的幸福生活。
父親總是無怨無悔地為母親做著一切。
母親患了風濕性關節炎。自從確診病情後，父親就禁止母親去田裡幹活。連家裡一些接觸自來水的活兒，父親也都自己做。常會看到父親在天沒有亮的時候，在洗衣服，或是已經很晚了，天黑看不清的時候，還在洗衣服或是去田裡幹活。聽說，風濕性關節炎的人只能用“熟水”，也就是燒開的水，父親不管寒來暑往，都是燒好了熱開水，給母親備著洗手、洗面。
而父親這輩子也是多災多難。
經歷過五次比較嚴重的車禍。每次住院，母親總是自己守在父親身邊。拉著父親的手，陪伴著父親。端茶送水，週到地呵護。父親寵愛母親，很多時候像寵著一個小女孩；而當母親照顧父親的時候，也像照顧著一個大孩子。
相敬如賓，並不代表沒有分歧。幾十年下來，印象中父母親隻吵過兩次架。衝突並不能產生離心的力量，父母親經歷過衝突，更讓他們珍惜對方。
母親是一個相當相當宅的人。是一個怕人家煩她，也是怕煩人家的普通農村婦女。她不喜歡串門，連她最親的姐妹家都很少去。她很少出去旅遊，在她的心中，最好的地方就是家了。母親年輕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看看書，聽聽越劇。以前我回家的時候，常會帶書給老媽看，老媽到我的書房的時候，也會自己挑些書帶回去看。現在年老了，眼睛不行了，書也看不大成了。母親也會和幾個鄰居，擺幾個牌局。
父親呢，退休在家後，更少出門了。父親年輕的時候，一心都撲在工作上，不抽煙，不會玩牌，不會麻將，到了退休後，反而感覺沒有事情做了。父親過了一段時間閑散的生活後，最終還是閑不住，又到兒女的工廠裡給我們忙碌。
偶爾回老家，經常只看到父親在附近的田裡忙碌。問父親，母親在哪裡呢？父親說，在不遠的地方打牌。父親說，常常打牌，活動下，也好的。燒好飯菜，父親再走去村裡喊母親回來吃飯。
我的父母親不是一見鐘情。都是一個村子的，上同一所小學。爺爺家和外公家所距也不是很遠。父親年長母親一歲，也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了。年輕的時候，父親外表英俊，勞動踏踏實實，這些是父親吸引著母親的一個重要方面。聽說，父母親是看某場露天電影的時候，母親把一條潔白的手帕交給了父親。我想像那晚，天地清和，月光如水，和羞走，卻把青梅嗅的母親，想像還是楞頭青的父親的欣喜若狂……平凡的愛情故事中，也有很多浪漫動人的時候，當事人銘記，卻從不去提起。
普通人的愛情故事，相濡以沫，舉案齊眉，平淡如水。這樣的平凡的愛情故事，是母親在歲月中找到了父親，依靠父親，交付父親，父親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印證了愛情的故事。
天有不測風雲。父親在人生的後半程，又遭遇了一次很嚴重的車禍，在重癥監護室裡躺了一個多月，醒來的時候，行動已經不便，智力也相當於五六歲兒童。母親一直不離不棄，照顧著父親。
她每天清晨早早起床，熬好軟糯的粥，一勺一勺地吹涼了餵到他嘴邊；他偶爾會像個孩子般突然發脾氣，把飯菜打翻在地，母親從不惱，只是默默收拾乾淨，輕聲細語地哄他重新開口。父親忘了很多事，忘了怎麽系扣子，忘了回家的路，甚至有時看著她，眼神裡也透著陌生的茫然，可母親依然每天給他擦身、換洗，牽著他僵硬的手在院子裡慢慢走，像牽著一個需要重新認識世界的孩子。
親戚們勸她請個護工，說這樣熬下去身體會垮，她總是搖搖頭，笑著說：“他年輕時護著這個家，現在換我來護著他。”那些曾經屬於父親的沈穩與擔當，如今被母親用日復一日的耐心，一點點縫補進這個家的縫隙裡。
歲月或許奪走了他的清醒與強健，卻沒能帶走她眼底的光。在這場漫長的告別裡，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只有一碗溫熱的粥、一雙攙扶的手，和一句“有我在”的無聲承諾。所謂的相守，不過是當命運把一個人變回孩童時，另一個人願意彎下腰，陪他重新長大，或者，陪他慢慢變老。